對人慈悲也是對自己慈悲

難以完成的心願

       作為結髪一輩子的伴侣，父親是完全無法接受母親的離開。他倆雖然吵了四十年，却有他們特殊維繫情感的方式。父親為了尊重母親，在兩岸開放後從來都沒有表達想回老家省親。在母親過逝後 我們也透過多方的關係打聽到了元配老太太仍健在，還住在安陽水冶鎮的西大街。老太太因為黑五類的身份，加上兒子十歲早夭，文革時被迫改嫁。當我們連繫到老太太時，她當下十分激動沒有想到還有這個機會，因為老太太另一伴也不在了 也十分願意與六十年沒見的曾經愛人見面，打算約在第三地香港。當初的分離是在動盪的大時代下為了生存所作的妥協。沒想到正式去約見面的時候却吃了閉門羹，老太太的孩子因為從來不知道母親的這一段曾經而鬧起了家庭革命，老太太的態度也一百捌拾度的轉變被迫不能再談，從此溝通的管道驟斷。 父親其實並沒有要打擾的意思，曾經的山盟海誓因著內戰被迫分離，到了這把年紀，還能有機會再見面 就當作與多年未見的老友敍敍舊也好。但顧及同理於對方家人，只有默默的接受，燃起的希望破滅，不免再次的消沈。
 

愛的訊號與聯結

       2007 年父親中風，竹北的醫對這種出血性中風不敢收治、束手無策，只建議我們轉院林口長庚。為了等待床位在長庚急診等了三天，看盡各式各樣急診室的百態，加上父親一直喊頭疼，急診評估希望自行凝血的等待過程，心情非常的低落，過了非常衝擊苦等三天後終於等到加護病床，終於有專人2 4 小時照護，才剛稍鬆口氣回到醫院旁邊飯店梳洗一下，沒想到就被通知病危要家屬回院，因為院方發現父親對於外界的刺激都沒有任何的反應。

       當我們趕回加護病房時，醫師也表達了因為出血型中風造成的半邊的癱瘓，從開始父親都會舉起右手然後說頭疼啊頭疼啊，可是後來病房的護理人員用了許多的方法與父親溝通，却不再得到回應；我們也不斷的呼喚父親，禱告、放詩歌，穴道刺激，按摩都沒有成效，從儀器上的生命徵向看來也不是那麼的樂觀。

作對的一件事

       話說母親過逝後，我們也嘗試接父親同住，白天送他去日照老人中心學習玩樂，晚上接回家；試了半個月又吵著要回中興新村老家，也陪他跑了八德 彰化等榮家，後來他怕打擾我們，就決定去彰化榮家。大家也知道榮民老伯伯群聚最容得結核病，老爸也不幸中奬，到了嘉義結核病防治中心隔離了至少三個月才完成療程，每天要吞卅顆葯，整整的瘦了一大圈，而且處方葯都非常傷肝腎，老人家怎受的了這般折磨 每二週帶兩小公主南下去竹崎隔離病院看望他是支援他的最大的力量。在南投 彰化住時，家中的兩個小公主每天都會與爺爺講話，童言童語，常常跟爺爺雞同鴨講 爺爺我要念唐詩給你吃 雖然每天都低頭吃便當，祖孫樂此不疲，相信老爸每天的期待與滿足也就不過如此。
  
       加護病房的後續 ：就是怎麼叫老爸都不醒不回應，真的試到沒輒就要放棄前，突然想起女兒的交代要找爺爺講話，立馬連線二個寶貝孫女，輪流著大聲小聲的爺爺長爺爺短的，小孫女在電話另一頭自顧自的講起故事給爺爺聽，也唱著童謠與念唐詩給爺爺吃。祖孫間有一種共同的頻次很奇妙也很有默契地會勾起海馬迴深層的記憶並且回應。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的向爺爺輕聲呼喚、撒嬌，講話，要爺爺買糖果騎車帶她去樂園玩；爺爺閉眼深鎖的眉頭與表情也慢慢放鬆與轉為柔和，然後就也就很奇妙地開始依依啊啊地回答小孫女，或許他老人家沒有打算多留下來 但那種因為疼愛不捨孫女而盡的最大努力，連I CU 醫師 護理師都看了動容拭淚。

       又歷經了半年的治療與復健，半身癱瘓及神經失衡的老爸終於不再亂跑，乖乖地跟我們回家，一家人與外勞一同照顧餵食；加上平常有二孫女放學後的陪伴，老人家雖然失智却緊繫孫女的心可以得安慰。但也因為出血性中風的傷害，後面的記憶都沒了 我成了他的老爸，外勞成了他太太，成了我媽 其中也有几次的回院的復建感染，加上不捨他復健的疼痛而不敢太過要求，而造成他手脚的攣縮，同時也因為沒有運動，整個腸胃道與蠕動的能力就每況愈下。雖然被迫必須以這種方式來陪伴，但我們十分珍惜四年每天在一起的時光。

2011是個很令人刻骨銘心的一年,, 另一伴辛苦往來台灣與血汗工廠，後來久病感冒不癒後竟導致心臟主動脈瓣膜閉鎖不全而功能急速衰竭，不得不暫離職場退下休養。五月送走抑鬱多年患攝護腺癌的老丈人,, 十月一位很親的堂哥突然惡性腫瘤走了, EMBA 好友Steve在峇里島渡假遭遇不幸, 老爸中風四年因久臥病床，最後因敗血症與心肺衰竭，十二月離開了我們。

       常常午夜夢迴如袁枚祭妹文中的描述：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的痛與苦悶。有人說沒有經歷過至親與父母的離世是不會真正的成長成為真正的成年人，我後來都會排除萬難參加客戶與親友告別式或安息禮拜，緬懷故人時藉機與哀哭的人同哭，因為自己也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多年，也釋放自己對兩老的思念，很可以體會陪著故人走過最後一程的心情。

       當時照顧父親的過程中我們陸續換了三位外勞，而在我們家的外勞在我們全心對待與餵養之一下，每一位都會增胖10 - 20公斤。最後一位特別令人感動雖然看來笨拙 (比如說大熱天正午推著老爸裏著大棉被去散步…..…..) 却是真心用全心照顧像照顧自己的父親。父親離世後外勞也就轉出他人使用，令人動容的十多年來是，每年父親忌日前後都會接到外勞問安與表達思念老爸與我們一家人電話。我們用心對待外勞朋友，還是可以看到跨越語言隔閡的用心與聯結甚至延續。

       曼娟老師說:: 我們的人生在學習的就是試著用耹聽與感受用你的悲憫之心去接住旁邊的人，很多是接住你的父母的最後一段，過程中有許多的困難，我們能作的就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在練習的過程當中會練出臂力也練出耐力，最後會練出慈悲力。

一個可以對別人慈悲的人一定可以對自己也慈悲，也可以好好的照顧己。